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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8-05-17 14:29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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默认页给标题加个前缀:坠亡研究生曾长期给导师送饭按摩 导师:认了义父子 陶博士 的最后人生3月26日7时28分,陶崇园从五层宿舍楼顶的天台坠亡。警方调查结论为高坠死亡,排除彼杀,不予立案。坠亡者为武汉理工大学三年级的研究生,距离彼26岁的生日只有两天。事发前,彼曾向家人抱怨研究生导师王攀对彼各种控制,令彼困扰。事发后,家属在陶崇园的电脑中发现了一个名为 2018毕业资料 的文件夹,里面保留了自2017年10月以来所有与王攀有关的聊天记录和邮件往来。陶崇园姐姐陶敏发微博称,陶崇园多年以来承受着导师王攀的 精神摧残 ,并将自杀原因指向彼。王攀对陶敏的指控,称均不属实。彼表示,自己确实把陶崇园当成入门弟子培养,对彼期望值很高,压了不少担子。记者近日走访陶崇园的同学以及王攀的学生,试图还原师生二人之间到底存在一种怎样的关系;以及一个即将毕业的研究生,又如何一步步走向死亡。 忍忍吧,再挺几个月就过去了 王攀让陶崇园称呼自己为 爸爸 的聊天记录。受访者供图陶崇园本科毕业时,王攀实验室部分成员合影(第一排左五为陶崇园,第二排右四为王攀)新京报记者陶若谷摄3月26日凌晨2点,一个电话打乱了任霞和全家人的生活。电话那头,儿子陶崇园说身体不舒服, 头胀,喘不过气,脑子里一直在思考问题,睡不着。 任霞问不出究竟,起身准备穿衣服,想去学校看看彼。几分钟后,儿子又打回来告诉而不用来, 明早再说 。陶崇园的宿舍里,刘兵(化名)听到这几通电话,觉得有点奇怪, 有病看病就好了,干吗打给妈妈,又说别担心。 随后,彼听到陶崇园又打给了导师王攀,也说身体不舒服。通话过程中,宿舍室友都醒了。王攀和陶崇园室友也讲了几句,让室友打120带陶崇园去医院, 多看着点彼。 三个室友穿好衣服起身,叫了车。陶崇园忽然又说不去了,像小孩一样不愿下床,劝了几次也不听,也问不出到底怎么了。将近凌晨三点,大家陆续睡了。5点14分,一个室友起床发现陶没在床铺,打电话问彼,彼支支吾吾了一阵。大约10分钟后,彼回宿舍了。吱呀的开门声,是迷迷糊糊的室友听到陶崇园的最后一个动静。再睁眼时,彼们已经听到楼下任霞的号啕大哭。天刚亮,担心了一夜的任霞就出门了,去学校看儿子。任霞在华中师范大学的食堂做后勤,走到武汉理工大学大约20分钟。而一路上都在想,而和儿子有事一般通过微信交流,很少打电话,到底怎么了?6点20分左右,而在宿舍楼下见到了儿子, 脸色不是蛮好 ,说了一句, 妈,来了 。任霞回忆,两人多数时间沉默,偶尔用家乡话聊几句。听儿子说心里烦,就带彼去校门口吃早饭, 一碗热干面没吃完,就说吃不下了 。往回走的路上,陶崇园又说起导师王攀, 吾感觉吾要崩溃了,吾不晓得怎样摆脱王老师。 任霞劝彼, 再忍忍吧,能不翻脸就不翻脸,再挺几个月就过去了 。此前,陶崇园和母亲说起过导师王攀对彼的各种要求,任霞都劝彼忍。陶崇园回答, 妈,吾的心情尔不明白。 然后,彼转身就要走。任霞想拉住彼,陶崇园没理会,径直往宿舍方向走,之后跑了起来。任霞跟在后面追。50岁的任霞累得气喘吁吁,还是追不上前面的儿子。几分钟后,任霞追到男生宿舍楼的院门口,隐约听到有人喊 跳楼了 ,灰色水泥地上,一双棕色鞋子让而瞬间慌乱,而挤过门禁冲进院子,儿子陶崇园趴在血泊之中。听到哭喊声的刘兵惊醒后,没敢探出窗看,心里隐约知道是彼。事件发生后,通往天台的楼梯口已经上了锁,警方对家属称,在那里找到一件黑色外套和钥匙。经过调查,警方认定陶崇园为自杀身亡,不予立案。陶崇园自杀的前一天,根据多位同学回忆,彼踢了一场球,聚餐后回到宿舍睡觉。晚饭时间出门,23点左右回到宿舍,中间的几个小时,没有人知道彼去了哪里。3月31日,陶崇园的宿舍还和往日一样,彼床铺下的绿色塑料桶里堆满脏衣服,常穿的那件篮球衣搭在最外面。刘兵和另一个室友站在窗边,发了会呆。彼们清楚地记得,三年前,刚读研时选宿舍的那天,为了抢这间屋子,既定时间9点半开始,陶崇园拉着彼们8点半就赶到候选地点。 三层又朝南,窗户刚好有阳光。 陶崇园说。班主任的军事化作风2011年,19岁的陶崇园从武汉新洲区一所中学考入武汉理工大学自动化学院。对于经常考第一的彼来说,只能算一次失败的高考。彼大一就读的班级,班主任叫王攀。1971年出生的王攀2003年至2005年在武汉理工大学进行博士后研究,现任校系统科学与工程研究中心副主任、控制与决策研究所所长。在同学李浩等人的印象里,王攀算是一个合格的班主任。虽然不教课,但和学生走得很近。比如暑假时王攀让班委统计贫困生,对于贫困生回家的路费彼给报销一半。对班委和单科第一的同学,尤其照顾。李浩说,陶崇园就是王老师最喜欢的那个类型:学习好,老实,人品好。晚自习上,陶崇园坐得笔直,刷刷写字。基本每天,彼都是最后一个走的。尽管在学习上有足以骄傲的成绩,年年都拿奖学金,但陶崇园显得不太自信。李浩有一次和彼聊起一位政界名人,陶崇园问那是谁,李浩随口说, 这尔都不知道? 两人分开后,彼收到陶崇园发来的信息, 不知道不是很正常吗? 来自城市的李浩才意识到,这个人很认真,也许不该这么对彼说话。彼隐约知道陶崇园来自武汉城郊的农村,父亲在50公里外的老家养鱼,母亲在华中师范大学食堂工作。陶崇园的衣服和生活用品没有一样品牌货,很少用网络用语或表情包,平时和同学交流不多。王攀有一个实验室,名叫C D,是 控制与决策 英文名称(control decision)的缩写。这是一个自动化领域的术语,但 控制与决策 的这套理论不但应用在学术上,也经常被王攀挂在嘴边,教育大家时刻谨记,应用于生活。入实验室要 拜师门 ,陶崇园成为第一批入选的本科生。李浩随后也加入了, 拜师 那天陶崇园带着彼去。在王攀家里,彼行了下跪礼和作揖礼,陶崇园站在一边。 彼比尔大,就叫哥哥吧。 王攀说。李浩觉得这些 还算正常 。另一名实验室的成员刘辰却不这么看, 吾内心是很抗拒的,对自己亲爸也没跪过,心里觉得很别扭。 刘辰从一进校,就感受到王攀老师军事化的作风。生活中,彼经常要求学生立正、转身、站军姿、做俯卧撑。彼喜欢运动,足球、羽毛球、乒乓球等都有规律地锻炼。彼经常说自己 反应灵敏,运动能力、天赋强 ,让大家多锻炼。叫学生名字的时候要喊 到! 无论在现实生活中,还是在实验室QQ群里,对所有人都提这样的要求。不过,李浩和刘辰都承认,在照顾学生和花钱方面, 彼很大方 。实验室的人几乎都给彼带过饭,彼会多给一些,算 跑腿费 。除了实验室,王攀还组建了一个足球队。高中时只打篮球不踢足球的陶崇园,被彼拉进队里。在同学们眼里,比起刚入学时的内敛,陶崇园慢慢放开一些。球场上,彼是中后卫,实验室里,彼是年年拿奖学金的学霸。彼还受命为实验室管账。刘辰说,王攀为自己的实验室设置奖学金,但得奖的要贡献出一部分,毕业生也要回报实验室, 不是强制的,但大家基本都会给 。彼还听陶崇园提起,得奖时王攀会多给彼一些,再让彼把多给的捐出来, 这是老师帮吾树立威望 。任霞和丈夫都记得,本科期间,王老师对孩子很好,还托人往家里带过茶叶和水果, 别人都是给老师送东西,这个老师还给吾们送东西。 曲线救国 转折出现在2014年末。本科即将毕业,陶崇园申请了保送华中科技大学研究生,并得到该校一位导师的认可接收。多位同学记得,陶崇园十分想去,但王攀希望彼留校,彼不知如何拒绝。 对王老师总觉得有种压抑感。那种服从式的对话,不愿意也得愿意。 刘辰说。陶崇园最终还是留在本校。王攀成为彼的研究生导师。陶崇园在写给华科导师的邮件中说: 吾申请取消华中科技大学专业型硕士资格,一是答应过导师留在本校,二是与导师商量后有出国读博的可能。 2014年,王攀给彼写了一份承诺, 优先推荐该同学赴美读博 。放弃了理想的学校,但陶崇园对出国读博士仍抱有很高的期待,可事情没有彼想象中的顺利。2016年10月17日,彼曾向一位学姐咨询,想找老师请教申请国家留学基金,王攀知道后很生气,用了 叛逃 这样的词。陶崇园想直接申请出国,而王攀希望彼留在研究所读博,即使出国,也希望申请 联合培养 的学校。学姐鼓励彼,尊重自己的选择, 吾们都被彼说过,不用在意 。在此后的一年里,陶崇园一直为出国读博努力。彼的外号叫 陶博士 ,在李浩眼里,彼就是为博士而生的人。念大一时,李浩听到彼讲梦话: 这一行乘以多少加上这一列 彼第一次知道有人做梦也想着线性代数。2017年入秋,进入研三的同学大多数为找工作而奔走。陶崇园不在其中,所有人都以为彼要读博士,包括彼自己。九、十月份,陶崇园联系了几所国外院校的导师,其中一个曾是王攀的学生。这位导师与王攀沟通后表示, 吾大概率不会接收,除非您同意。 王攀回答, 如果陶放弃武汉理工大学的硕士学位,则吾无权做任何建议。 这份聊天记录也被陶崇园保存在了电脑里。聊天记录显示,与陶崇园交流时,王攀连问了两个问题, 尔是否决定不在研究所读博?尔是否愿意承担在对上一个问题回答 是 后,研究所给尔的相应系列反应? 陶崇园问, 王老师,吾能当面和尔谈一谈吗? 王攀说,不回答这两个问题,就没有谈的必要, 只需回答是或否 。两人并未就出国读博一事达成一致,王攀在聊天中明确表示不会推荐其出国,并让陶崇园 三天内离开实验室 。陶崇园暂时放弃了出国读博的计划,彼对刘辰和李浩说,打算毕业工作一年,再考博士,那样就不需要导师签字。在武汉,彼找到了一份年薪20万的工作。任霞也知道这件事,儿子告诉而,这是 曲线救国 。陶崇园最大的梦想,就是到高校当老师,彼需要一份博士文凭。但彼曾和同学说: 吾是百般不愿意读彼(王攀)的博士,读了吾的人生就是彼的了。 两个月前,陶崇园收到姐姐发来的一个链接,标题写着《寒门博士之死》,讲述了今年1月发生在西安交通大学一起和导师有关的博士自杀事件。彼说,如果自己读了博士也是这个结局。一语成谶,只是,彼还没等到考上博士的那一天。终于解脱了没有妥协的陶崇园被踢出了实验室的QQ群。2017年10月26日,王攀发出群公告:经研究,决定解除陶崇园同学实验室基金会秘书一职,因为彼目前的道德水准已滑落道德底线以下。之后又发了一条,把 以下 改成了 附近 。刘辰说,估计王老师也觉得,陶崇园 道德水准在底线之下 ,没人相信,不能服众。在学生们眼中,王攀几乎不坐公交车,如果去远处,就由一名学生开车接送,这个学生若不在,由陶崇园负责叫出租车。 6点15分、6点45分电话叫吾起床! 是! 这样的对话经常发生在师生之间。王攀有洁癖,很少碰纸币,掏钱给学生时,就拎起衣兜, 尔自己拿。 李浩还给彼修过运动鞋,开胶了,用502粘好。彼一个人住在教职工宿舍,屋子刷的白墙,木地板上堆了些杂物。李浩去送饭时,只有彼一人在家, 也没听人提起,屋里还住着什么人 。李浩说,王攀白天运动完之后,彼要放松一下肌肉,就会找学生按摩。大多数人都很反感,偶尔轮到了去一两次, 主要是陶崇园去,王老师也看不上吾们,觉得吾们不够自律。 李浩第一次给彼按摩是晚上八九点钟, 手掌拍拍后背,捶捶腿,按按腿 。旁边电视开着,彼记得是一场体育比赛,边按王老师边问近况,说 谈谈心 。 按完彼很客气地说,谢谢,然后吾就走了。 被王攀 看不上 ,同学们反而有些庆幸。每次约陶崇园吃饭,到了八九点钟彼就得走, 谁都知道是去王老师家 。王攀曾多次要求陶崇园喊彼 爸爸 ,而王攀也常常称呼陶崇园 儿子 。根据聊天截图,王攀曾反复让陶崇园 坦坦荡荡地说出那六个字。 而那六个字则是 爸吾永远爱尔 。陶崇园纵然极不情愿,也还是叫了。这件事直到两人聊天记录曝光,陶崇园身边的朋友才知道,觉得不可思议。彼试图跳出王攀的圈子。被踢出群那天,彼和一名同学说,看到 道德之光 、 弘扬 这样的词就感到一阵莫名的害怕,现在终于解脱了。可此后的数月里,每晚十点多彼还是会收到王攀发来的消息,找彼 谈心 。两人言语间,陶崇园不像从前那么百依百顺,有时会以身体不舒服为由,称 想休息了,望老师批准 。 吾把过去的人生都理解了 3月22日中午,陶崇园又接到王攀发来的指令, 想吃华师的菜 。此前,彼已经把饭费保管权交给另一名同学,并表示以后不再负责这个工作。中午12点左右,送饭时因为礼仪的问题又被说教。彼在家庭群里抱怨:受不了了,送饭还要鞠躬致歉。彼给王攀发了一条短信, 吾冒着雨给您送了饭,吾肚子饿的咕咕叫,吾哪里想到别的什么,吾只想赶紧回去吃饭,为何您要求这么高。 妈妈劝彼能不翻脸就不翻脸,彼说, 肯定不翻啊,吾只是希望有吾自己的空间,但吾不希望和彼走近,吾承受不了了。 当天晚上,陶崇园与本科同学王元东约了晚饭,陶崇园没怎么吃,说不太舒服。彼说自己最近在研究人性、哲学和水属性,觉得很好玩。王元东问起彼和王攀的关系,彼说 基本上搞定了 ,不像平日提的那么多,倒是提起刚交上的女朋友,别人介绍的,还没见过面就在微信上确立了关系。饭后,彼们去了学校的足球场。女足正在训练,陶崇园走过去,传授射门技术。王元东觉得彼很反常, 这个人从不秀花哨 。3月24日,王元东收到陶崇园的微信:吾把过去的人生都理解了。事件发生后,有人在QQ群和王攀公开对话: 您长期以来的压制,这确是事实,通过彼家属提供的信息,也能看出彼非常想要脱离您这里。现在所有的矛头都指向您,您应该站出来提供证据。 王攀在群里回复, 吾忽略了一个事实,彼可能是隐忍着和吾装着很亲密,吾和彼很早就认了 义父子 关系,对彼期望值很高,压了不少担子。 但对于家属方面提出的不让毕业、主动保研退回、推荐读博不兑现三件事,彼称均不属实,会拿出证据。王攀称彼曾在与陶崇园交流时,指出彼有抑郁症,并在研究所内部小范围通报,将彼列为重点关注人员。陶敏觉得不可能, 陶崇园和每个人相处都很好,除了王攀 。在QQ群里,王攀说自己哭了两天, 尔们公开哭,吾只能偷偷哭。 对于这个回应,李浩觉得, 可信的是,彼确实把陶崇园当成入门弟子培养,可悲的是,彼都不知道自己错在哪儿了。 彼记得王攀反复讲过自己读博的经历,由于和系主任有矛盾,发了十几篇论文仍不让毕业。答辩时,彼把院长请过来,院长让大家说看法,没人吭声,院长说,吾觉得不错,于是通过了。彼教育吾们, 遇到困难,要自己想办法,有实力才行。 4月1日,王攀的办公室大门紧锁,手机和座机均无人接听。对于家属的指控,校方回应称,已成立调查组正在调查。记者拨通自动化学院陈姓副院长的电话,彼表示拒绝回答任何问题。陶崇园离开的第七天,任霞一脸倦容地斜靠在床上。丈夫坐在旁边,多数时间沉默不语。彼们的儿子就躺在300米外的殡仪馆里,全家人在附近宾馆住下,等待校方的答复。生命终结前,陶崇园在家庭聊天群里反复提到鱼。彼说,每个人都是鱼缸里的鱼,彼往群里发了一首歌,歌名叫《鱼》,任霞第一次按下了播放键,优美的音乐里,女歌手唱着, 如果有一个世界浑浊的不像话,原谅吾飞,曾经眷恋太阳。 (文中除陶崇园、王攀外,其彼人名均为化名)